■郭承辉 《宋树之一》■知名美术评论家 陈国辉
郭承辉作品中的树,从来不是植物学意义上的树。当风吹过,树枝叶起舞,如空中的群鸟。这一刻,艺术家所感知的不是树的生命,而是树的灵性。这种灵性并非存在于树的实体之中,而是浮现于树与风、与光、与观看者之间的关系网络里。这正是郭承辉创作观念的核心所在:他不是在描绘树成为树的过程,而是捕捉此刻进入意识之中的树是何种状态。诚如浪漫主义画家德拉克罗瓦所言“我不是画刀子,我画的是刀子的闪光”,郭承辉画的是树的灵光。
树何以成为郭承辉最重要的创作主题之一?这与其根植于“关系美学”的艺术观念密不可分。在他看来,人与物的关系远比人与人的关系更为根本。只有与物平等,才能真正靠近它。而更高层次的“物与物的关系”,则需要艺术家“把自己回归于物”。画树,便是将自己化身为树的过程。人去物化的过程是一种转换,而转换的美妙就叫灵性。这种将自我投注于物、在物中寻找灵性的方式,暗合了东方美学深层逻辑——不是主客二分的观看,而是物我交融的体认。画家不是在画一棵树,而是在树中寻找自己,又在自己中重新发现树。
郭承辉笔下树的另一独特之处,在于其对“决定性的瞬间”的把握。他画的不是树的完整形象,而是关于树的幻象——每一片树叶都像是意识的幻影,每一根枝条都似乎还在生长,而且是在一种迷离的幻境中生长。这种对碎片的信赖,对瞬间真实的执着,使他的树彻底摆脱了传统山水画中树的符号化功能。传统山水里的树,往往服务于构图的起承转合,或作为近中远景的层次标记。而郭承辉的树不再承载这些外在功能,它们就是意识流动的本身,是心灵在某一瞬间与自然相遇时所产生的震颤。
关于树系列的新作,进一步突破了郭承辉过去的绘画套路。这批作品渗透出一种诚然、物哀、侘寂的质感。树在他笔下不再是狂放的笔意与饱满的色彩,而获得了一种更为沉静、幽玄的气质。用油性材料、水和铜版纸做貌似水墨的山水,在山里看山,浑浑沌沌。传统绘画程序中的起承转合在这里让位于一种更接近日本美学“序破急”的节奏感——云蒸雾绕之中,树的形象在材料实验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形态。整批作品必须放在一起观看,才能感受到那种散漫的幽玄如何在画布与纸张之间漂浮。这正是郭承辉作品的独特语境:树不是孤立的存在,它们在展览空间中彼此呼应,共同构成一个关于灵性的场域。
郭承辉的艺术实践始终遵循一个原则:身体先于思辨,放身去做,然后才是动脑思考。这与其他艺术家多半深思熟虑后再动手的方式截然不同。拿这种方式去画画,便是郭承辉的做法。画树也是如此——他不是先想清楚树的理念再去描绘,而是让自己首先进入与树相遇的状态,让身体先于意识去感受,去触碰,去转换。这种创作方法使他的作品保留了一种原初的、未经概念过滤的鲜活性。
树之于郭承辉,是一条通往灵性的密道。在这条密道上,树不仅是树,更是生命本身的幻象与确证。它们从画布上生长出来,带着风的痕迹、光的温度和时间的重量,将观者带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。在那里,人与自然之间的界限被打破,物与我在灵性的光照中融为一体。这正是郭承辉艺术的价值所在:不是提供一张完美的画面,而是打开一扇通往宇宙万物的门。
